来源:河北广播电视台冀时新闻
责编:初征
时间:2026-11-18 23:13:58

佳作分享《您走时,那么多心愿未了》
作家:老灯 朗诵:王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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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灯
乙巳大寒,那天是父亲忌日,天很冷。
十多年了都没能在这一天赶回来。今天,我终于回来了。
冀南平原冬日旷野的风,把熊熊火焰送上天边。父亲一直是抽烟的,我为父亲点上一支烟。戒烟好久了,与父亲同吸的这一口,又让我感受到了父爱的味道。弟弟把酒洒到火里,火更旺了。
当晚我又赶回了塞外青城。窗外的树上已无叶子,落叶在秋天已经归根。落叶真的知秋吗?怅然中无意间手机刷到一首《人间沧海一滴泪》。是无意,还是天意?
“三生的柔情未了,还有三世的情债。你是我累世的沧海之水,我是你相思泉中的一滴泪……”
那一刻,我觉得这首歌好像是专给我的。三生三世,勾勒出六世的时空轮回,让我觉得父亲虽然离开三十年了,但依然同在一个时空中,同在一个故事里。
父亲如果还在,今年也就九十岁。很多时候,看到满大街那么多九旬老人,还是那样健壮,真是既敬慕他们,更羡慕他们的儿女。即使三十年前的1996年,国人平均寿命也已是70.8岁。那年父亲只有60岁。
父亲走得太早了!吃的苦受的屈又太多了!
父亲在姊妹六个中排老小。他们兄弟三个,两个哥哥就是我的大伯二伯,毗邻而居;还有三个姐姐,大姑和三姑分别嫁到邻近的村子,常见常往;二姑远嫁山西,我五六岁时她回来过一次,没能记住模样。
爷爷一生勤恳持家,第一个妻子生了大伯和大姑,后来她得病离世。同姓邻居家奶奶把她的堂妹介绍给爷爷,就是我的奶奶,生了二伯、二姑、三姑和父亲。知根知底的邻居,肯把未嫁的妹妹介绍给爷爷续弦,足见村里人对爷爷的认可。
父亲兄弟三个分家时,大伯和二伯都已成家单过,爷爷奶奶和父亲一起过,分的家产比大伯二伯多点,大伯就觉得是继母偏向老三。等到村里划定成分时,大伯二伯都是贫农,父亲却被划成了上中农。父亲气不过,认为自己也该是贫农,顶多算个中农,怎么也不该是上中农。因为上中农已接近斗争对象富农了。更让父亲气不过的是,大伯当时还是村干部,明明是可以争取把三弟划成中农的,说不定还使了反劲,兄弟因此反目。此后几十年,父亲和大伯没再说过一句话。虽然家里其他人照常往来,他们俩就是走个碰面也不说话。
被划成上中农这件事,父亲几十年如鲠在喉。直到1978年,上中农才终于改为中农。只是那个时候整个中国即将进入改革开放,家庭成分很快成为一个过时的概念,不重要了。即使后来不再讲家庭成分了,父亲也没有因此而影响陈年积郁终被化解的那种释怀欢畅。只是这样的时刻,对父亲来说,太少了。
父亲那么多的心愿,都没能实现。
父亲是家族里第一个上过学的,爷爷和两个大伯都不识字,不过父亲也只上到高小。父亲的一个邻村同学,一直上下去,后来考取了南开大学中文系,当到一家省级出版社的社长。我在县里参加工作后,认识了回乡探母的李社长,他还不时指导我写作。四十年后,我与李社长同城生活,一次问起他的求学之路,他说那会儿还在当兵的哥哥,给了他很多帮助。他对我说:“你爹那会儿学习挺好的,可惜就是没有接着上下去。”父亲与这位小学同学差异诸多,其中包括有无一个能给出人生指导的哥哥。
我曾多次想,如果父亲一直把学上下去,又会是怎样的人生呢?我的三个姐姐都没上过学,大哥大我6岁,虽然上学了但也没赶上好好学的年代。记忆中父亲带我出的一趟远门,是赶着驴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威县酒厂拉酒糠回来喂猪,中午父亲还给我买了包子吃。来回路上,父亲都在教导我得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大概在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我给在外面打工的父亲写了一封信。至今我都记得地址:湖北省应山县广水镇南湖大队第四队,丁传家(转)。我写了一页半多,告诉父亲家里都挺好,不用挂念,我上学也挺好,等等。后来听一个亲戚说起,父亲说收到我写的信可高兴啦!小时候以为父亲的高兴是因为我能写字了,直到我也做了父亲,收到女儿从未名湖畔寄来的贺年卡和邮件,我才体会到那份高兴所蕴含的情感。
五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个曾帮助过父亲的人的名字——丁传家。父亲那时外出打工,干的就是拉木锯的累活。他们是怎样跑到湖北应山广水镇的,已无从得知。2026年初夏,我专程踏访广水。应山县已成历史,因为广水闻名遐迩应山改为广水市,广水镇已改为广水街道。当年收留照顾父亲的丁传家,已谢世多年,老伴年过八旬仍思维清晰,绘声绘色地说起当年父亲他们背着锯片奔波的样子。丁家当年的老院子还在,虽已弃用多年但草木葱茏。我今生写的第一封信,就是寄到那里的。
在广水站一处铁路货场,我找到了父亲当年拉锯的地方。那几间让颠沛的民工容身谋生的房子,历经风雨仍顽强地佝偻在货场一侧。货场院内两条横卧在草丛中的铁轨,似乎在诉说着当年木材从远方拉过来、用锯拉开加工成枕木又运往远方的繁忙与繁盛。我分明看见父亲在那里拉着大锯,挥汗如雨……
1983年我在县里工作时曾去武汉向南下干部征集党史资料,坐火车途经广水站,当时就想起南湖大队第四队。出差回来我给父亲说当时挺想去看看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里还放着一把斧子呢!当时他们被叫回来,想着还会再去的,斧子太沉就留在那里了!
让父亲想不到的是,他再也没能回去用上那把斧子。
其实早在几年前,父亲就开始“走背字”了。
父亲虽然只上到高小,但在当时也算是识文断字了。因为有点文化能记个账什么的,他才在村里管点事。我在县里工作时,曾在县档案馆看到涉及我们村的资料,在那些发黄的纸张中就曾看到父亲的字迹。父亲脾气急,说话直,很多时候帮了别人还让人不高兴,反又得罪了人,日后吃了不少苦头。
父亲当年去修岳城水库,而且在那里入了党。岳城水库1959年开始修,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40岁那年终于去了一趟岳城水库,那时父亲已离世多年。雄壮浑厚的大坝,是当年无数民工手推肩扛修建的,其中就有父亲出的力。站在大坝上,望着烟波浩渺的沧浪之水,一种渺小感陡然而生,甚至有种莫名的恐惧。我在大坝上徘徊了好久,想象着父亲当年在这里劳作的情景。如果父亲还在,陪着他一起来看看,他一定很高兴。
后来父亲曾在管理商贩的“市管会”和一个公社工作过,不过都不是正式人员。父亲一张半身照就是那个时期拍的。一只白口罩斜掖到中山装里,应该是当年流行的样子。帮我翻拍的一位朋友说,父亲当年还挺帅的!我依稀记得二姐用自行车带着我去滏阳河边的那个公社看父亲,应该是下雨不久,有的路段能骑,有的路段泥泞,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走。那时候父亲的心愿应该就是转正吧!转正意味着被认可,收入也就有了保障。虽然那时父亲只是临时工,但也认识了一些人,有的后来还帮了父亲。
再后来,临时工也当不成了,父亲只能回村务农。曾经有家钢铁厂在村里招过一次工,父亲想去也没能如愿。后来是另一个人去了,再后来那人就和已经订婚的对象吹了。被“蹬”的那家人找上男方的门来,大吵大闹了一场,半个村子的人都过去看热闹。
记忆中还有一件特别的事。那时村里的信都是乡邮员骑着绿色摩托车送到学校,放学时我带回一个挺大的信封,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下边印着“甘肃省委办公厅”一行红字。父亲怎样看的信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是父亲认识的一个熟人回的,大概是说收到来信了,但在甘肃找工作也很难,他也帮不上忙。此事的特别之处是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却说没有这件事,“没有认识人在甘肃。”
怎么会没有呢?后来我曾几次去兰州,每次都清晰地想起此事。难道是我记错了,眼见也不为实吗?莫非是我感知了未知的东西?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父亲不甘于在村里的现状。
有言道,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到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座山。父亲想出去工作的心愿不仅未能如愿,反而还有更大的磨难等着他。父亲遭人算计,被诬告是假党员,稀里糊涂就不是党员了。为此他不断地上访、写信,却没能解决问题。多年后当我看到别人的上访信时,总是想起父亲当年微屈着身子趴在桌子上,用蓝色复写纸写上访信的情景,想起父亲当年的愤恨与憋屈。
父亲上访多年未果,日出而作的日子却还要过下去。我们家人多劳力少,生产队分的那点不够吃穿。为改善家用,父亲和村里几个人便外出拉锯,而这在当时却是要被割除的“资本主义尾巴”。大环境虽如此,但真正让父亲受尽凌辱的,还是以前得罪过的人借机加害。父亲被迫在批斗会上低头认罪,不仅在本村挨斗,还要到周边几个村子游街示众。我记得有次天快黑时,父亲从几棵枣树下走过来,脸色黑沉沉的,也不说话。后来才知道,那是父亲刚从五座楼村挨了批斗回来。那是父亲一生中的至暗时刻。
父亲咽不下那口气,但又发泄不出来。结果身上一下子长出三个疮,分别长在后背、后腰和大腿上,每个疮都有西红柿那么大。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治疮的老中医,隔几天就过来给父亲换一次药。每次大夫来,母亲都尽可能做点好吃的,每次炒鸡蛋都往里边掰二合面馒头充数,那是家里能做的最好的饭了。
父亲因为生疮躺了两个多月,能下地走动时,已是骨瘦如柴,颤颤巍巍,头发好长好长。那天请人来家里为父亲理发时,正好有个住在前街的人来我们家,看见父亲的样子大吃了一惊。
此后多年,每到夏天我都能看见父亲后背上的疮疤。
后来,父亲以前认识的老杨来当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父亲的情况才渐渐好起来,最重要的是父亲的党员身份终于被恢复了。多年后我才发现,这段时间正是“文革”后平反冤假错案、国家恢复高考时期。一个人一家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与国家与时代相连着。
父亲对我的学习一直寄予希望。只是村里的学校实在太差了,普及九年教育居然小学也办高中,教高中的老师都没上过高中。至今我还记得那个老师念课文把“高超”念成“高级”,当有同学纠正时,他不耐烦地呵斥:“都是一个意思!”
我后来到县中上了不到一年学,还是缘于父亲以前认识的另一个熟人。刚调到公社当秘书的老王对父亲说,又兴高考了,让孩子去县中上学吧!父亲便拜托老王帮忙。1978年11月的一个早上,老王和父亲把我送到县中上学。那天挺冷的,骑自行车没有手套,手冻得通红。
因为高一插班不成,我上了高考补习班。班里都是参加过77、78两次高考的,年龄二十、三十岁的都有。我那时13岁,就是想先在补习班试一下,来年再考高中。父亲言语中却流露着他的期望和侥幸,万一考上了呢!
1979年省里没有单设中专考试,实行的是大中专一张卷子。7月份参加完高考,我又参加了县里高中考试。结果高考分数出来,居然比中专线还高了十多分。是上中专还是上高中?老王说当然上中专了!上了中专可就是国家干部了。
当时高考录取率很低,能考上中专已是不易。多年后有个说法,当年的中专相当于后来的“211”。那年县中补习班考得还算不错,但考上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连中专也没考上。这样的情况下,舍弃中专不上,显然就是高风险了。
因为在县中上学,我并不清楚父亲那段时间在干什么。直到填写考生登记表时,我才知道父亲当了村干部。从被人陷害为假党员,到恢复党员,从游街示众被羞辱,到当上村干部,而且我还考上了中专,父亲总算是走出了他的人生低谷。
这个时期父亲还做了一件事,就是为村里办了一个砖厂。那是国家鼓励乡镇兴办企业的背景下创办的,但也不是哪个村子都能办成的,很显然父亲是主事者。我从学校偶尔回来,看到父亲虽然很忙但精神头很足,特别是在有人叫他厂长时,他不答应也不拒绝。砖厂办得也不错,挣的钱为村里办了不少事,修了路,翻盖了学校,家家户户浇地都不用掏电费了。
当时父亲并不是村支部主要负责人,甚至也没有正式的厂长职务,但实际上是他在操持着厂里的事。父亲应该会有一点成就感吧!他一门心思为公,想为村里办好事。不管对谁,他认为该说的就说,该吵的就吵,甚至该骂的就骂,也就得罪了不少人。但父亲干得还是照样很起劲。多少年后我似乎才明白,父亲那是在追求他的抱负吧!
这期间我中专毕业参加了工作。先是当了一年老师,因为在省和地区报刊上发表作品,被爱惜写作能力的孙主任关注。孙主任是我人生路上的第一个贵人,他先是把我从学校借调出来,一年后调到了县委办公室。父亲对这一调动很高兴,和人说起来都说挺好,“就是让我们挑,也无非就挑这儿呗!”
我虽然工作了,但尚无能力评判父亲做事,直到有人对我说起另外一种假设。那是邻村的村干部,算是比较有眼界和见识的,当初李社长就是他介绍我认识的。他与父亲关系不错,乡亲辈称父亲为三叔。有次他对我说,“现在的政策这么好,三叔要是不办这个集体的厂子,他自己干点啥都比干这个强。”
后来的事情证明此话不假。父亲要是不为集体而是自己办厂子做生意的话,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成为资产万贯的企业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父亲不但没能发财致富,而且还生出不少委屈。村支部改选别人当了支书,父亲提出不当村干部了。上边不觉得父亲对村里有多大贡献,更没觉得离了他不行,不干就不干吧!
父亲一定是苦闷和不甘的。不过后来他也都想开了。村里那个厂子,也没能坚持多久。众多红火一时的乡镇企业,结局也都大致如此。后来我遇见多个因办乡镇企业转成正式干部的人,有的年龄与父亲相仿。我就想,当年父亲如果把握得好,也许是有机会实现他的梦想和心愿的。
我虽然成了公职人员,但对我职业影响深远的还是1985年到省城读书。那年省文联在师大中文系举办“作家班”,要求报名者须在地市级刊物上发表过作品,并有五年以上工龄。事后我听省作协主席讲,时任省委副书记非常关心这个班,得知有的考生因不符合五年工龄被卡住,立即让秘书给省招办打电话。正是因此我才得以录取,成为被命运眷顾的幸运者。可惜我最终也没机会向那位尊敬的领导致谢。去省城上大学,不涉及身份转变,工资照发,讲的是毕业后仍回原单位。我还是感到父亲很高兴,有点像六年前我考上中专跳出农门时的样子。
有次父亲到省城看我,住在师大附近的农垦招待所。记得晚饭我们在饭店吃的炒饼,父亲还喝了一点酒。第二天因为上课早,我就没陪父亲吃早饭。上午十一点多下课,我不自觉地随着大家从南院去了中院的第九餐厅,排队打上饭站着吃了几口,才想起来父亲还在招待所等我。我怎么会忘了呢?这件事让我愧疚了好多年。我赶紧跑到农垦招,父亲正坐在那里等我。我没有说已经吃了,又陪着父亲吃了一盘炒饼。
有次我回家返校,父亲步行好几里路,把我送到村西公路上拦长途汽车。那天刚下过雨,柏油路上湿漉漉的,汽车洒在路面上的油渍,闪着五彩暗色。父亲在我眼里已经老了,其实那年他还不到五十岁。
1987年毕业后我幸运地调到省里工作。这些都缘于一位老乡在锅炉房打水时的举荐。他们看了我发表的作品,觉得有一定文字功底,又有几年工作经历,年龄又与应届生一样,而且没有成家不用调家属。就这样,我由一名县里干部变成了省里干部。
故乡,就是年少时总想离开、年老时总想回去的地方。也许是这样吧!从县里调到省里,认识的人都向我祝贺。特别是我的老领导孙主任,比我还高兴。两年前他就说,上完学就争取留到省里吧!而那时我压根儿就没想过。
父亲原本希望我毕业后回到县里,尽早当个乡科级干部。能够调到省里工作,父亲当然也很高兴。弟弟曾对我说起一个电视剧里的情节,当讨债的恶霸地主即将进门时,受尽欺凌的父亲对着想一拼死活的儿子喊,“快走,快走!当个县长再回来!”我和弟弟都觉得,那最后一句像极了父亲的心愿。那又何尝不是多少贫寒之家对儿女的期望!
起初可能还有人以为我有什么背景。有次会后一位领导亲切地问我:“你父亲叫什么?”我说:“说了您也不认识,他就是我们村一个农民。”他噢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刚到省城那几年,麦收农忙时我总是设法回老家干点活,父亲对我回来干活很高兴,认为我没忘本。有年麦收我正好出差到市里,便请假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我立马赶到地里,帮助大哥大嫂把收割机割的麦子运回自家麦场。原以为干到半夜就能运完,不知不觉干到了天亮。清早母亲给我做了点吃的,父亲把我送上长途汽车,走到市里时也就八点多钟。我对同事说上午要补补觉,午饭就别叫我吃了。感觉没睡多大会儿,同事便叫我吃晚饭。原来我一口气睡了一整天!后来有时睡不着觉,我就想,要是干上一个通宵农活,啥失眠都治好了。
相比回老家干活,父亲更大的期望还是儿子进步。这方面虽迟迟未能如父亲所愿,不过也有些许小事让父亲觉得脸上有光。有次我和父亲搭县里的车回省城,司机对父亲一口一个叔地叫着。半道在路边停下车买西瓜,司机给卖瓜的讲价,卖瓜的却冲着父亲说,你们开着这么好的车还在乎这点儿吗?我看见父亲被误会得很开心。还有一次,父亲说眼睛有重影,我陪他去邢台眼科医院检查,医生看了说问题不大,只开了点眼药水。中午一个朋友安排吃饭,几个人恭敬地给父亲敬酒,父亲也很高兴。多少年后,有天夜里我忽然想,父亲血压高又得过血栓,那次也许应该去看神经内科。
1991年夏天的一个上午,一上班我就接到老家托人打的电话,让我抓紧回去一趟。我即刻往回走,先是坐火车到市里,又转长途汽车,最后在常河镇找到一个熟人用摩托车把我送回老家。第一眼看到大哥的院子门口站了好多人,堂哥走过来说,“人不行了。”我脑子嗡一下,心想是父亲出事了吗?一进老家院子,就看见父亲,我悬的心放了下来,但仍疑惑不已。
父亲看见我回来,转身进屋,告诉我是大哥没了。
怎么可能呢?大哥才三十几岁啊!大哥本在邯郸为别人开长途货车。前天他对车主说要回家待两天,昨天大哥一个人乘长途汽车回老家,车到沙河突然昏倒,被司机送到医院。大哥曾苏醒过来,告诉医生沙河检察院有个老乡,麻烦让老乡过来,然后人就不行了。父亲接到沙河老乡通知,急忙租车赶过去,连夜把大哥拉了回来。
因为大哥去世前一年,在一家驾校当教练时,突发休克,送到医院又醒了,检查半天也没查出原因,这次发生的更突然。
大哥遇险遇难时,我在干什么?父亲赶去处理时,我又在干什么?我怎么会没有一点感觉感应?
大哥的突然离去,像是晴天霹雳,又像是好端端的房子塌了个窟窿。我突然发现,父亲瘦了很多!父亲看我的眼神里,有坚强,有隐忍,还有期许。
大哥留下两儿一女。我和妻子商量,想把9岁的大侄子带走抚养。父母都没有反对,父亲只是说你们负担别太重了。后来父亲带着大侄子在我这里住了几天,感觉不太适应。有次我陪父亲带着侄子过马路,侄子不敢走,一个劲地喊爷爷。父亲说:“还是让他跟我回去吧,跟着爷爷长大的孩子多着呢!”
多少年后,女儿上高中我们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妻子说房东女儿人不错,介绍给当兵的侄子吧!千里有缘,天作之合,还真就成了!这件事成了妻子最为得意之作!侄子的新房就安排在我家里。迎亲仪式后,大家都下楼去饭店参加典礼,我一个人走到阳台,冲着老家的方向跪下,对着天国里的父亲和大哥说: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大哥离开后,我尽可能多地回老家。我感到父亲脾气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粗门大嗓了。每次说起话来,父亲都刻意不提大哥,但对侄子侄女都极尽关怀。有天早上我要离家返回上班,母亲一大早就起来烙饼,我做熬白菜,因为时间急加上不会做,我吃着都寡味难吃,父亲却说挺好挺好。
父亲血压高,曾闹过脑血栓。我把父亲接到省城,给父亲拍了脑部CT,又做了其他检查,拿了药。为了让父亲宽心,我请几个老乡来家里陪父亲吃饭,其中一个在卫生厅工作,给父亲讲了平时要注意些什么,父亲那天很高兴。
有次在家里看电视,剧中什么情节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看着看着居然哭了。父亲一定是联想到了什么才哭的。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父亲掉眼泪。
有次我陪父亲在小区散步,看见小区外有一溜小商店,父亲说,“我和你娘在这儿租个地方卖瓜子吧!”我以为父亲只是说说而已,便支应了几句,后来父亲也没有再提起过。多少年后我在想,父亲只是说说吗?
有天下午我和同事骑自行车去一个培训中心开会,在合作路上碰见父亲。在家之外突然碰到,我和父亲都没想到,父亲笑着说他来这边理个发。我说怎么不让我领着来理啊!父亲说离家不太远,家附近那边理发的都不刮脸,听说这边有家理发店可以刮脸。那次意料之外的碰见,父亲的笑容至今仍历历在目。
父亲喜欢吃牛肉馅。妻子下班路上会专门跑到一家饭店,买回牛肉馅烧麦给父亲吃。我看着父亲吃得有滋有味,很是开心满足。多少年后,我来到最早诞生烧麦的塞外青城工作,无数次想,如果父亲还在,那该多好!
父亲喜欢听我说单位的事,但我为了让父亲淡化关注,总是不愿多说。有次父亲给我讲他听来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县委书记去给一位老将军送礼,被将军骂了一顿,还提着枪追出来。一个偶然机会,我遇到那个县的人,便问了一下原委,才知与传说的差异巨大。原来将军抗战时曾带领队伍在那个县打鬼子,解放后一直关心县里发展,县里也一直有看望将军的传统。那年春节前,县委书记又去拜访,将军很热情地接待他们。将军年纪大了,说着说着打起盹来,他们只好在客厅里静静地坐着。突然将军喊了一声:“他妈的!”吓了他们一跳,又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将军醒来说:“他妈的!那年在你们那儿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了起来。”
我至今都记得,父亲听我讲这一段时,眼睛都是亮的。父亲是很希望了解外边世界的,也是心有山海的。
有天早上父亲醒来感觉手麻,弟弟很快就联系去输液。那次住的是家民营医院,院长与父亲也熟识,照顾也没问题。当时我正出差,就让妻子带着女儿先回去看望。妻子回来给我说,父亲没拿自己的病当回事,上来问的还是你工作怎么样。
输了几天液手麻不明显了,父亲就出院了。这次住院治疗,很容易给父亲造成错觉,就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后不久,大伯家的堂哥坐别人的摩托车去县城,正赶上公路边伐树,伐倒的树正砸在他头上,造成脑出血,在县医院住了两天不见好转,父亲让人打电话要我帮着转到省城医院。果然一级是一级的水平,堂哥在省人民医院住下,一天天见好,没多少天就出院了。父亲觉得这件事不仅救了家里人,而且在村里也很有面子,还对不少人说:“以后有事就找他。”
堂哥住院这件事,让我觉得医院只要住进去,就是可信赖的,从而低估了住院的复杂性,以致后来留下无尽遗憾和懊悔。
那天早上父亲感觉头疼得厉害,请来医生看判断是脑血管问题,就开始联系去省城。那时还没通高速公路,县里救护车的车况也不好,到省二院时已是晚上六七点了。我找了医院一个认识的大夫去急诊室等着,父亲被抬下车便推进去拍了CT,显示脑出血。值班大夫说情况还好,还不算太严重,先在急诊住一晚,明天转病房吧!
那晚我和弟弟就在急诊室陪着父亲。父亲大口呼吸,有一阵忽然安静下来,眼睛也动了起来,我和弟弟连忙凑上前,告诉父亲放心吧!已经住到医院了。父亲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大口呼吸起来。那是父亲弥留之际最清醒的时刻。弟弟对我说,一定要把咱爹救过来!花多少钱都要救过来!我想,如果大哥还在,他也一定是这样。我甚至想,即使术后父亲落下后遗症躺在床上,我和弟弟也一定会伺候好,决不会“久病床前无孝子”,我们兄弟姐妹一定都是孝子。
第二天上午父亲被转到了病区,我心想这里是全省脑科最好的医院,住进来就有大夫管了,就该进入治疗程序了。然而,医院那种习以为常的节奏,那种不知医生在做什么、又不知该找谁的无力感,至今想来都让人窒息。
我曾设想过多种情况,就是没想到父亲会活生生从我眼前撒手而去。刚到急诊时出血还不太严重,没做开颅手术,后来做了穿刺引流,说是微创,结果还是没能把父亲抢救回来。
多少年后我遇到做手术的那个大夫,她已是声誉日隆。我说1996年1月您给我父亲做过穿刺手术。她不记得了,问我成功了吗?我摇了摇头,她说那时手术还不成熟。
事后我多少次想,也许当天夜里就应该采取措施,而不该那样在急诊室白熬一整晚上。当时我为什么没找卫生厅那个老乡呢?如果当晚就做手术是不是就好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没能正确选择,没有使出浑身解数,没有尽到全力……对此我饮恨不已,愧疚的情愫萦绕,久久挥之不去。被压抑的懊悔遗憾,无处消解,以致几次夜半惊醒。妻子说你尽力了,她说的是认真的,于我却无说服力。三十年过去了,至今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处理完后事弟弟对我说,大概一个多月前,父亲非催着让他打一张单人床,说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结果就用上作灵床了。
父亲走得太早了。村里那么多比父亲年纪大的人,都身体好好的呢!堂哥自那次让树砸伤九死一生抢救过来后,也好好的呢!有次我回老家看母亲,弟弟说,咱爹走得太早了,如果还在也才是堂哥这个年纪。
父亲走的那年,也就我今年这个年纪。
父亲离开时正值严冬。出殡那天,一大帮乡亲一大早就去挖墓穴,因为天寒地冻,出殡队伍到了墓穴还没挖好。当时就有人说,“看来是不该走啊!那边准还没准备好地方呢!”
在等待的时间里,我跪在地上,紧闭双眼,眼前反复闪过一个图案,两个U字时而并排并列,时而交叉重叠,更多时候像是农具杈子的杈头。当时我就想,今后若是在哪里见到这个图案,那一定就是父亲出现了。
二十六年后,我来到塞外鹿城工作。有天在那个亚洲最大的城中草原跑完步拉伸时,突然发现不远处一把绣着祥云的遮阳伞顶上,就是那个酷似杈头的标识,像极了那个埋藏在心底的图案。那是在草原上多见的标识啊!在本省工作时,调到哪里我都把父亲的照片带上,放在柜子里。跨省调动,好多东西都没带,父亲的照片也没带过来。我心里一惊,难道父亲一直就在这里看着我的吗?
父亲用蓝色复写纸写的上访信和他身上的疮疤,已在尘封中湮没。父亲经受的那些苦难,甚至都幻化成禅意。但我忘不了父亲最后在医院抢救时的经历。所以,每当能为他人就医治病帮着做点什么时,我总是全力以赴。每次得知谁为父母过生日,我都满是羡慕地送上祝福。
2023年秋天,我在鹿城启动了“夹心房”改造。那些夹在楼房中间的平房,当年理应一并改造,却被遗留下来多年。我和大家勠力同心,不到一年就完成了“交房即交证”,实现了住户就地或就近回迁。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和几个同事去了回迁户老杨家,分享着他们由十几平方米平房到宽敞明亮单元房的乔迁之喜。老杨一家子一大早就忙活,满满一桌子菜和热腾腾的饺子,无不散发着欢欣喜悦。那天我带了两瓶衡水老白干,老杨上中学的女儿对我说:“伯伯,我能喝一杯吗?”我莫名地哭了。
无法言说的是,那一刻我想起了父亲。想起央视热播的电视剧《人世间》的一个场景,男主望着改造好的光字片,对外甥女说,你姥爷要在就好了,可惜他没看到。外甥女说,姥爷一定会为舅舅骄傲的。
忽然想起几年前,女儿在我生日那天发给我的那首《父亲》,戳心的思念扑面而来。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谢谢你。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多想和从前一样,牵你温暖手掌,可是你不在我身旁……
我是您的骄傲吗?您还在为我担心吗?
一生要强的父亲,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爹,放心吧!我会做好自己的。
时光流转。南迁的候鸟北归,春色掠过华北平原,浸染着蒙古高原。独步心原,无论平原或高原,都是归宿。捧读朝阳,无论日月或星辰,都是光辉。
悠悠天地间,埋在心底的那个图案,又映入眼帘。
我知道,父亲一直与我在一起。
编 辑:初征
主 编:王萌、杨帆
监 制:周思超
总监制:杨宝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