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广播电视台冀时新闻
责编:王玉倩
时间:2026-09-03 08:03:24
2026年1月1日,《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刊出一篇短文,作者101岁。
“抗战胜利已是第八十一个年头,我为文学握笔也握了81年。”写下这句话的人叫徐光耀。这一年,他把生日定在8月1日——母亲早逝,穷苦人家不记孩子的生辰,成年后他便把自己的年轮交给了军旗升起的日子。
几代中国人的童年记忆里,那个歪戴破草帽、手拿木杆枪的小兵张嘎,早已成为抗战少年英雄的符号。长久以来,人们总在追问:张嘎的原型到底是谁?是徐光耀本人吗?
“我不是嘎子。”这位13岁走上战场的老兵,一遍遍纠正。
张嘎,是一群冀中抗日儿女的集合。
又一个9月3日到来。我们循着这位101岁老人的口述,拨开文学想象,回到硝烟弥漫的冀中平原,去看见那些藏在故事背后、真实存在过的“嘎子们”。


(图片截选自纪录片《我和我的嘎子们》)
1925年,徐光耀出生在河北雄县段岗村,乳名玉振。
因为发育晚、说话迟,挨了打也不知道哭,全村人叫他“傻子”,一叫就是八年。
9岁上学,四年初小,年年考第一。上完四年级家里拿不出钱,辍学。又读了几个月私塾,卢沟桥一声枪响,私塾关了门。
那些年他见过的兵,进村就抢东西、打人。
直到1938年春天。
一支不一样的队伍开进段岗:进门就扫院子、挑水,见了老人喊大伯大娘,官兵一个样,看不出谁是官。
一连人围坐成圈做丢手绢的游戏,被抓住的战士红着脸站到中间唱《救亡进行曲》,唱到最后一句,右手往帽檐上一举,敬了个“罗圈礼”。
八路军的一个班住进了徐家。班里有个战士叫王发启,安平县南郝村人。两个人天天一起去村边放驴,形影不离。徐光耀说,书上写的“桃园三结义”,我们也结拜吧。王发启答应了。结拜那天,父亲一狠心,包了顿饺子。
三天后,部队开拔。
他跟在队伍后头追出老远,一边跑一边哭。
回家后,他说了四个字:我要当兵。
父亲一口回绝。他就站在墙角哭,先是出声,后来不出声,默默流泪,哭累了睡,醒了接着哭——整整七天七夜。
是姐姐把话说到父亲心坎上:“兵荒马乱,待在家里,也无非当亡国奴。八路你也看见了,也算是整齐规矩。到那里纵是出了岔子,为了打鬼子,精忠报国,名声也是香的。”
1938年7月,13岁的徐光耀赶到昝岗镇,成为八路军120师359旅特务营的战士。
参军半年后,他递交入党申请书。指导员问:“你才多大呀?”
他答:“牛大马大,能打鬼子吗?”


徐光耀口述:“我是一个很老实很呆板很机械的人,我不喜欢我这种个性,我喜欢的就是嘎子这种人。”

他向往嘎子身上的野性、机敏与洒脱。
于是他把身边一个个带着“嘎气”的战友悄悄收藏起来,一存就是二十年。

真正点燃张嘎形象的,是赵县县大队两个十三岁的小侦察员——“瞪眼虎”和“希特勒”。
徐光耀远远见过“瞪眼虎”:歪戴军帽,马枪倒背在身上,一身野气与英气。
两个孩子最有名的两件事——
一次放哨,敌人突然逼近,跑回去报信反而会暴露。两人灵机一动假装打架,一个被打“哭”了撒腿往大队部跑,一个在后面追。就这样把情报送了回去,保全整个队伍。
还有一次,他们化装成要饭的,背着筐混进敌人据点,一边和伪军嬉闹,一边把子弹、手榴弹偷出来送给部队。
1958年动笔写《小兵张嘎》时,第一个跳进徐光耀脑海的,还是这个斜戴帽子的少年。

(纪录片《我和我的嘎子们》“瞪眼虎”和“希特勒”的演绎形象)
不止这两个少年。小说里许多角色,都有现实里的血肉。
区队长钱云清——原型是冀中军区第6军分区区队长乾云清,湖南人,走过长征。1942年,他摸准了每逢护驾池大集、日军必来“护驾”的规律,把阵地设在距公路50米的青纱帐里。战斗不到15分钟,30多名日军全部被歼,我方仅损失一人。1943年8月,他在战斗中身中流弹牺牲,时年37岁。2014年,他被列入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名录。

(图片截选自纪录片《我和我的嘎子们》)
罗金保——是两个人“拼”起来的:宁晋县大队侦察班长“罗锅子”的“罗”,加上通信员赵金保的“金保”。

(电影《小兵张嘎》中罗金保形象)
老钟叔——不是某一个人。在八路军的队伍里,这样铁骨铮铮的战士比比皆是。

(电影《小兵张嘎》中老钟叔形象)

“凡是在敌后抗日根据地与日寇作过英勇奋战并有一定贡献的人,都可以在'张嘎'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图片截选自纪录片《我和我的嘎子们》)
如果说战友是嘎子们的骨血,那冀中千千万万普通百姓,就是滋养英雄的土地。
徐光耀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冬天,是1938年。
那年冬天,他刚参军不久,部队驻在无极县七汲村。13岁的他得了重感冒发高烧,别人都出早操去了,他一个人披着大衣坐在炕上。
房东大娘进来,一摸他的手,冰凉;一摸他的头,滚烫。
“哎哟,这屋子一冬没生火!”大娘拉他到自己屋里去,“那边炕热,窗户也严实。三顿饭跟我吃,晚上也别过来,就跟大娘钻一个被窝儿——”
13岁的孩子害羞,坠着身子死也不肯去。
他越不去,大娘越急,终于满脸淌下泪来。见她哭,他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他一哭,大娘更抑制不住。最后大娘家老少齐集炕前,泪雨霏霏,陪着他哭了一大早晨。
见他不肯挪窝,大娘抱来两床棉被替他围在身上,抱来柴火烧炕,端来热腾腾的山药粥。
那一天,他几乎哭了一整天。

(图片截选自纪录片《我和我的嘎子们》)
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个场面,老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的妈妈岂非遍地都是吗?”
2025年,他又补了一句——
“后来我感冒好了,临走时,非常后悔没有给这个大娘鞠个躬。”
这个没能鞠成的躬,他欠了一辈子。

(图片截选自纪录片《我和我的嘎子们》)
“大嘎子、小嘎子,新嘎子、老嘎子,尽都蹦蹦跳跳,奔涌而至……尤其抗日时那些嘎不溜丢的小八路们,竟伴着硝烟战火,笑眯眯地争先赶来。”
不到一个月,7万字的小说写成了。1961年,《小兵张嘎》在《河北文学》发表;1963年,同名电影全国公映。
乾云清长眠烈士陵园,“瞪眼虎”“希特勒”少年侦察员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无数普通的房东、通信员、侦察班长,没有立传,没有碑文。
他们没有响亮的传记,却借着张嘎这个文学形象,活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
"嘎子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人,一个群体,一种精神和传承。"

9月3日,致敬胜利。
致敬冀中大地上,千千万万个“我的嘎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