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骅牺牲时,女儿还未满月。为保安全,组织上安排母亲顾兰青带着襁褓中的她转移,随后来到浙江杭州定居。母亲把这个秘密守了整整26年,直到弥留之际,才从枕套里摸出一个红布包,颤颤巍巍地告诉她:“你的爸爸是黄骅。”
▲黄骅妻子 顾兰青照片 记者葛石临拍摄
“那时候我很小,他肯定是抱过我,但是我没有感受到。”采访中黄鲁彬回忆道,她的声音很平稳,时而抿着嘴唇。
对父亲的认识,来自于26年后的一个下午,那时她捧着父亲的黑白照片,反复想象着父亲陪着长大的童年,牵着她走过上学的路,婚宴上为她举起的酒杯。直到翻开档案资料的那一刻,她才明白,父亲是一名英勇的革命烈士,他把生命献给了黄骅这片土地,为了织出那个红色的梦。
她还发现,父亲牺牲前,已经把哥哥寄养在河北平乡一个地下党员家,把姐姐寄养在山东一户老乡家。一个父亲,在战火中把三个孩子一个个送走。他相信,他为之赴死的事业,终会让千千万万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寻找“黄骅”
2007年,沧州火车站,64岁的黄鲁彬踏上了黄骅这片热土,那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催使她泪流满面。她来到了父亲遇害的大赵村惨案遗址纪念馆,哽咽地说:“爸爸,我回家了。”
▲大赵村惨案遗地 记者葛石临拍摄
五年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举家从杭州搬到黄骅定居。身份证地址栏里,“黄骅”两个字正式印了上去。她指着身份证对记者说:“我的身份证上,有我父亲的名字。”
▲河北交通广播记者王伟正在采访黄鲁彬 记者葛石临拍摄
后来,她又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哥哥姐姐虽已相继离世,但侄子侄孙们生活安好。2019年4月,黄鲁彬带着侄子们改回黄姓,到父亲家乡湖北阳新认祖归宗。三代后人,终于在父亲牺牲的土地上团聚了。黄鲁彬常说:“小时候没跟我爸在一块,眼看老了能跟我爸在一块,也是一种享受。”
▲黄鲁彬(右三)、朱慧心(右二)与大侄黄俊友(左三)一家合影。(受访者供图)
活成“黄骅”
定居黄骅后,黄鲁彬没有把自己当成需要被照顾的烈士遗孤。
她发起成立了红歌艺术团,从十几人发展到上百人,义务演出几十场。黄骅市烈士陵园、大赵村惨案遗址纪念馆,还有黄骅市的很多学校、机关,都留下了她讲述父亲故事的身影。
2026年4月,清明节前夕,黄鲁彬又一次来到大赵村惨案遗址。一群学生正在那里等着她。她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那个小院,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漫长的岁月上。
在父亲的纪念碑前,她站了很久。
▲大赵村惨案遗址前 黄骅烈士雕像 记者葛石临拍摄
几天后,在一堂思政课上,记者为黄鲁彬准备了一份礼物。借助AI数字人技术,让黄骅烈士仅存的那张黑白照片“动”了起来。屏幕上,32岁的父亲穿着八路军军装,眉毛浓黑,目光坚定,开口说了一句:“鲁彬啊,我是你爸爸。”83岁的女儿,在屏幕前泣不成声。
这是她时隔83年后,再次“见”到父亲。
▲黄鲁彬见到AI数字人还原的黄骅烈士时掩面哭泣 记者葛石临拍摄
永远的“黄骅”
黄骅牺牲那年,32岁。黄鲁彬今年,83岁。父女俩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却又在一张身份证、一座城市里紧紧相连。
但思念黄骅的,不止他的女儿。
当年黄骅战斗过的盐碱荒滩,如今已经矗立起一座现代化港口城市。黄骅港,这座以英雄名字命名的港口,已成为全国第一大煤炭下水港,是我国“西煤东运、北煤南运”的重要枢纽港。万吨巨轮在这里靠泊,钢铁长龙从这里启程,源源不断的能源经此输送到祖国各地。昔日烈士流血的苦海沿边,如今已是渤海之滨的璀璨明珠。
▲正在作业的黄骅港 黄骅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黄骅倒下了,但“黄骅”站起来了——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座城,一个港,几十万人的身份证,和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日子。
这是对英雄最好的告慰:我用你给我的名字,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