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娃子的故事

种下“做一个有用的人”的念想

天还未亮透，思德镇卫生院的灯已亮起。范冬平站在诊室里，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手三根手指搭在老人腕脉上，微闭双目，神情专注。诊室外，背着背篼的老乡排起了长队。

思德镇卫生院内，范冬平正在为前来就诊的老年患者测量血压。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旁人常不解：只剩一只手，何苦这般拼命？范冬平只是笑笑。他是听着张思德的故事长大的思德人——那个小名“谷娃子”的战士，在炭窑坍塌瞬间把生路推给战友，把死亡留给自己。故事听多了，一粒种子在心里发了芽：要像张思德那样，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这份执念，源于童年的痛。先天肢体残疾让范冬平从小自卑，而山里缺医少药的现实更刺痛了他。旧时交通闭塞，去趟镇上看病难如登天。一次，母亲重病卧床，握着他的手虚弱叹息：“我活不下去了，你好好把弟弟带大。”这句绝望的话，像一个病人对命运最后的摊牌，重重砸在少年心上。那一刻，他暗自发誓：若我能当医生，定不让乡亲受这等煎熬。

范冬平坚持帮家里分担农活。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此后，范冬平拜当地老中医为师。凌晨四五点披衣起身背医书，白天跟师出诊记症候，夜里就着油灯抄药方。单手抓药抓不稳，他就买来小秤反复练习称量，手指磨出老茧、划出口子，咬牙不吭一声。师父出师时的叮嘱他记到现在：“看病以民为重，莫想着赚钱，对得起病人，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自己是个思德人。”

范冬平坐在村民家门口的木椅上，为老人标注每日用药剂量。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一只药箱，半生奔波：

山路上的“思德刻度”

学成归来的范冬平在家开起小诊所，不收诊费，只收药材本钱。起初乡亲们犯嘀咕：一个独臂郎中，能看好病？可慢慢地，大家发现他开的方子灵验，态度温和，药价还比别人低一半。口碑在山风里传开，小诊所的门槛被踏得发亮。

面对着整面墙的中药柜，范冬平正低头仔细辨认、抓取药材。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2002年，元坝子村聘他做村医，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山路崎岖、群众质疑、收入微薄，沮丧时他也曾怀疑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一想到母亲当年的眼神，他咬牙挺住。遇疑难杂症就翻医书、请教老医生，跑去南充卫校进修，硬是拿下执业医师资格证。

从此，思德镇的沟沟梁梁上，总能看见一个独行身影：一只旧药箱、一双磨破的胶鞋、一盏手电筒。贫困村民拿不出药费，他摆摆手免掉；别人诊金收一块多，他只收五毛本钱。父亲看着他连进药钱都垫进去，心疼又无奈：“一两年没赚到钱，还问我借钱，他说就对得起个本钱。”范冬平心里有杆秤，秤砣就是“思德”两个字——给人看病，收个成本，算什么亏？

范冬平深夜与父亲范修贵谈心。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二十四年来，他出诊行程超两万公里，服务病患九万余人次，路程能绕思德镇几十圈。最惊险的一夜，成了他永生记忆。

那是罕见暴雨夜，深夜一两点，村里独居老人突发重症，子女在外务工。电话一响，范冬平抓起药箱冲出门。摩托刚上路就打滑摔进排水沟，他干脆徒步爬山。泥路像抹了油，单手拎药箱、握手电筒，摔了爬起、滑了再上，整个人顺着泥坡溜下去，第一反应是把药箱护在怀里。

范冬平独自背着药箱走在村道上，准备前往下一户村民家中巡诊。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赶到老人家时，老人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血压高危。范冬平浑身雨水混着泥浆，来不及擦拭就开始检查、输液、配药。守到天亮，老人呼吸平稳转危为安，睁眼看见满身泥污的医生，当场落泪：“我以为熬不过去了。”范冬平长舒一口气：“能帮到人，我就觉得值了。”

两名村民站在路边目送范冬平离开。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当年张思德在安塞炭窑下牺牲自己救战友；今天，范冬平在暴雨泥坡里护着药箱救乡亲。跨越八十载，为民底色从未褪色。

初心不改的“移动诊室”：

岗位在变，为民本色不变

乡亲们信他，组织上也给了认可。2016年，范冬平调入思德镇卫生院，后来担任副院长。职务升了，出诊上门没停；条件好了，随叫随到没变。即便四十多岁，他仍前往达州职业技术学院进修充电。年轻同事半夜遇棘手病例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一步步教处置，耐心得像在诊室里手把手带教。

时代变迁，山里医疗也在升级。如今县里专家可远程连线会诊，数字化诊疗进了乡镇卫生院，范冬平赶着学、跟着用，把新技术带回大山。患者陈自江一家看了二十多年病，最感触的不是范医生少只手，而是那份超出常人的尽责：“大半夜打电话，他立马送药上门。我们有手有脚的，还没他做得好。”在思德镇，独臂村医不是弱势群体，而是全村人依赖的“主心骨”。

范冬平参加县里组织的业务培训。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范冬平常说：“我是张思德的老乡，身份证上印着‘思德’两个字。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尽最大努力看好每一个病人，服务好每一位乡亲。”

身份证上的名字

是初心也是永远的路

1944年9月8日，毛泽东在延安张思德追悼会上发表《为人民服务》演讲。八十多年后，在张思德故乡仪陇，独臂村医范冬平用二十四年的脚印在同一片红土地给出相同答案。从炭窑下舍命相救，到暴雨夜单手护药箱，“为人民服务”不是墙上标语，是踩在泥里的脚步。

位于思德镇的张思德故居。仪陇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有人问范冬平图什么？他摸摸口袋里的身份证淡淡一笑：图做个有用的人。“思德”不是地名，是初心，是一辈子走不完的路。

一张身份证，住址栏写着思德镇；一个战士把生路推给战友；一个村医把药箱护在胸前。完全为人民，彻底为人民——从1944年延安到今天大巴山巡诊小路，答案始终如一：在平凡岗位发光发热，把乡亲冷暖扛在肩，把宗旨刻进骨髓。这就是思德人的传承，这就是永不褪色的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