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客户端
责编:杜征
时间:2026-04-26 07:38:37
从实际出发 按规律办事
——探析塞罕坝精神里的政绩观(三)

2025年8月11日拍摄的塞罕坝林场。(河北日报资料片)河北日报记者 田 明摄
塞罕坝的春天,还有着丝丝凉意。
4月10日,记者走进塞罕坝林场北曼甸分场二道沟区域。冰雪刚刚消融,眼前的落叶松和白桦尚未吐绿,林下的云杉顶着深绿色的针叶,与周围的灌木交错生长,呈现出高低错落的层次感。
如今的塞罕坝,大片的落叶松林、白桦林里,混交种植了樟子松、云杉等树种,逐步形成更加稳定的混交林生态系统。
“从单一树种构成的纯林到混交林,是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经过科学论证构建的可持续发展林业体系,经得起实践和历史检验。”塞罕坝林场党委书记安长明说,“科学决策,是塞罕坝的生命线。”
从攻克高寒地区的育苗难关,到把纯林逐步改造成混交林,再到建起科学的抚育和防火体系——60多年来,塞罕坝林场干部职工创造出的绿色奇迹,离不开一次次实事求是的“谋”与“断”。正是这份坚持,让这片人工林海不仅绿得起来,更绿得持久、绿得健康。
“不能照搬别处的经验,搞‘一个方子治百病’”
“看,这就是我们的‘老邻居’。”今年年初,塞罕坝林场三道河口分场场长张健东,在调阅红外相机监测影像时发现了惊喜。画面中,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金雕、秃鹫、白尾海雕罕见地同步现身。“这说明我们这片林子生态链完整了。”张健东高兴地说。
禽鸟归林,生态向好,是自然对实干者科学决策的褒奖。
三道河口地处塞罕坝林场西北角,是塞罕坝西面的第一道绿色屏障。曾经,这里一年四季西北风肆虐、风沙漫天,被断言为“森林禁区”。
上世纪70年代初,塞罕坝人拿出攻坚克难的劲头,开始像攻坚其他地块那样,肩挑背扛,挖土填沟,栽下大片落叶松。但是,几个月后,这些树木要么被风沙掩埋,要么被干旱渴死。
惨痛的失败让他们开始寻找问题出在哪里。第一代造林人董加仑回忆,当时技术人员扎进沙窝子里仔细观察土壤、树木,排查种植的每一个环节,后来发现,三道河口干旱、风大,土地沙化程度深,别处的造林办法在这里不适合。
“不能照搬别处的经验,搞‘一个方子治百病’,还是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董加仑说,敬畏自然、尊重规律,是科学决策的基础和起点。
他们抓住三道河口“抗旱保墒”这一核心问题,创新性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秋末用给苗木全部盖土的方法进行防风保水;根据风向变化规律,在树苗的迎风面垒起土岗,拦截更多的雨雪,使树苗周围能积存更多的水分;发明用柳条编筐带坨栽种的办法,后来又改进为塑料容器桶栽种……
这些技术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招都是对自然规律的深刻把握与巧妙利用。正是这种实事求是、因地制宜的科学精神,让绿色终于在沙地上扎了根。
翻开塞罕坝林场的发展史可以发现,从开始建设到每一次重大突破,每一步都镌刻着塞罕坝人从实际出发、遵循客观规律的深刻印记。
在塞罕坝展览馆,有三把植苗锹陈列其中。
第一把铁质锹重约4公斤,比较笨重,是建场初期从苏联引进的克洛索夫植苗锹。“坝上的土夹杂着砂石,硬得像铁板,这种笨重的铁锹根本插不进去。”讲解员魏路吉说。
面对这种“水土不服”,塞罕坝人既没有硬撑,也没有全盘否定。他们沉下心来,结合当地情况加以改造。第二把锹也不尽如人意,直到第三把“长矛”锹的出现——锹头缩窄到8厘米,背面焊上脚蹬杆,锹柄的长度和粗细也做了调整。这下,锹终于变得轻便、锋利,单脚一踩就能直插土中。
这把“本土化”的植苗锹,让每人每天的栽植量从250株一下子提升到600株,工效翻了一倍还多。结合这种锹,塞罕坝人独创了“三锹半缝隙植苗法”,1965年人工造林保存率超过80%。
“老一辈造林人没有迷信‘苏联造’,而是将是否适合脚下这片土地作为检验标准。”塞罕坝林场场长于士涛说,一把锹的改进,折射出的正是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
原林业部党组书记罗玉川生前曾多次说:“学林业的哪儿也不用去,到塞罕坝就够了。”因为塞罕坝用几十年的实践,解决了落叶松大面积种植、樟子松大面积成活、荒漠化大面积控制等高寒地区植树三大难题。而每一个难题的解决,都是在事实基础上探寻规律,采用科学育林的方法解决的。
“决策的准绳,不在纸上在脚下。”于士涛说,只有立足事实基础,从实际出发,才能避免决策的盲目性;只有尊重规律、尊重科学,才能经得起历史和时间的检验。
“不再凭感觉,而是凭科学的论证”
在塞罕坝林场大唤起分场小梨树沟营林区,拨开林下一丛干草,几株嫩绿的树苗静静藏在其中。“这是我们刚引种的西伯利亚红松,6000多株树苗顺利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大唤起分场场长王金成说。
2023年以来,塞罕坝明确了6种近自然异龄混交林改造模式,全力推动人工纯林、低质低效林向混交林转变。
事实上,营造混交林比纯林难得多。不同树种生长节奏不一,栽植技术复杂,见效也慢。如果只看“当年绿化面积”这个指标,没有人愿意主动“找麻烦”。
“为什么我们还要这么做?”王金成说,“我们不是心血来潮‘拍脑袋’,而是经过仔细分析预判,通过专业论证、层层推演才决定的。”
林场成立之初,为尽快“绿起来”,塞罕坝人大面积营造了落叶松、樟子松纯林。随着林龄增长,林木结构简单、生物多样性差等导致的病虫害易发、火险等级高等问题逐渐暴露。
要提升林场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和抗逆性,必须要用科学手段破解这一难题。他们根据降水量、气温等气候条件,围绕相似生长环境仔细筛选树种,并在林场不同海拔区域进行试种,最后实施大面积引种推广。
“大唤起分场的西伯利亚红松顺利过冬,正是经过数据检验后的阶段性成果。”塞罕坝林场营林科科长常伟强说。
科学的决策,从来不是凭老经验和想当然,而是来源于专业方法的持续精进与科学手段的严谨运用。
在千层板分场苗圃里,近150万株树苗根据等级,暂时分门别类地埋入湿润土壤进行假植,等待5月份林场土地完全化冻,再栽植到不同的林区。这些树苗,均来自全光育苗法的培育。
林场建设初期,塞罕坝造林采用“遮阴育苗法”——覆膜,用草帘子遮阴,设置防风障。这种方法成本高、成活率低,但当时没有人敢轻易改变,因为“历来如此”。
“很明显,老办法有问题,需要有更先进的方法来替代。”常伟强说,敢于打破思维定式,并勇于通过专业实验来寻找更优路径,才是真正理性的决策之道。
塞罕坝第一代造林人到吉林省江南苗圃参观学习,掌握了全光育苗的基本技术及关键环节。回到塞罕坝,他们在接坝山地建立实验苗圃,开展全光育苗的攻关实验。经过两年多的探索,全光育苗法大获成功,不仅大幅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成活率,更填补了国内高寒地区全光育苗的技术空白。
“决策的逻辑变了,不再凭感觉,而是凭科学的论证。”常伟强说,这份专业与严谨,让塞罕坝人摆脱了经验的局限,为造林护绿筑起更坚实的保障。
如今,塞罕坝已织就一张“空天地”一体化的监测网。直升机、无人机空中穿梭,探火雷达、视频监控地面扫描,数字化管理平台延伸至森林培育、生态监测、资源管理等多个领域,助力林场在相应场景中做出科学决策。
过去靠“老把式”的经验判断,现在则靠“大数据”的模型推演。常伟强说:“借助数据分析、专家论证、模型推演,我们才能预判不同方案的后果,做出经得起实践和历史检验的抉择。”
“不是看眼前,而是要接受历史检验”
怀揣着守护塞罕坝的绿色梦想,听着“林一代”造林故事长大的承德姑娘赵林聪,2024年9月入职塞罕坝林场千层板分场羊场营林区,成为“林三代”。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任务不是种树,而是“打号”,即在需要间伐的树木上做清晰记号。看着将要被砍伐的树,赵林聪心生不忍地问师傅:“能不能不伐?”
“事实上,对间伐的疑虑不光年轻人有,一些老林场人也有。他们觉得,好不容易种下的树,就这么砍了,是败家。”于士涛说,“听到这些话时,我压力也很大,但我们还是坚持科学间伐,因为森林密度不是越高越好,有计划地伐木可以优化生态。”
如今,树龄在50年以上的落叶松,密度基本降到了每亩20株左右。树木看似少了,但留下的每一棵都成了“精壮汉子”,树干通直,冠形饱满。而且,林冠下透进了阳光,云杉、稠李的幼苗悄悄萌发,单一的人工林开始向复层异龄混交结构蜕变。
“衡量业绩好不好,不是看眼前,而是要接受历史检验。”于士涛认为,生态治理是一项长期、系统和艰苦的工程,就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格局,多做打基础、利长远的实事。
林子美了,游客多了,自然也引来越来越多投资商的目光。
有一年,北京一家旅游投资商找上门来,想封闭一道沟或者一个山头,搞综合性旅游开发,不用林场出一分钱,收益按比例分成,林场一年的进账很可观。
“说实话,数字挺诱人,但我们最后还是拒绝了。”于士涛笑了笑,“我们不能为了眼前利益,把子孙的财富提前透支了。”
塞罕坝人的账是这样算的:如果生态环境破坏了,生态效益没有了,再多的经济效益也弥补不回来。
一笔“生态账”,算清了眼前得失与长远福祉。面对唾手可得的短期收益,塞罕坝人不动心、不盲从,用理性的取舍守住生态底线,守护林海根基。
在塞罕坝林场保护地管理科,工作人员拿出一张林场森林公园建设图。图上,生态保育区、核心景观区、管理服务区、一般游憩区用四种颜色清晰区分,严禁开发的生态保育区和限制开发的核心景观区,占据了林场总面积的大部分。
“经济账和生态账、小账和大账,哪个轻哪个重,头脑必须清醒。”安长明说。
这份清醒,让塞罕坝一次次挡回找上门的投资。林场亲手画的生态红线,谁也别想越过去。
一次次的拒绝,正是塞罕坝人不贪一时之功、不图一时之名的生动体现。“这片林子,凝聚了三代人的心血,长起来不容易。”安长明说,把这片林子完好地传给子孙,就是他们最大的政绩。
这笔账,算出了眼前与长远、显绩与潜绩的先后次序,也算出了一代代塞罕坝人在关乎林场发展的决策中,甘于“慢”、敢于“舍”的那份定力。
这份定力始于对造福人民的初心,成于对专业方法的坚守。这既是塞罕坝的绿色辩证法,也是正确政绩观在决策层面的生动体现。(记者 李巍 曹智 蔡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