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石质文物,他们与时间“掰手腕”

来源:科技日报

责编:苏红岩

时间:2026-08-20 12:21:56

李黎租了半山腰上几间连在一起的废弃民房,和当时还在清华大学做博士后的邵明申一起,笨拙地将它刷成了鲜艳的蓝色。

李黎说,这是希望的颜色。

时间拨回2011年,刚加入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以下简称“文研院”)不久的李黎,承担了一项艰巨任务——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物科技保护项目(以下简称“承德保护项目”)。

到过现场的专家都说,这是世界性难题。

当时或许没人能知道,从这个蓝房子起步,会走出中国石质文物科技保护的“承德经验”。

十五年来,无数次试验,无数次推倒重来。团队从当初的两三人发展到几十人,他们在荒芜中开辟了以科技创新引领石质文物保护修复之路。

7月底,在河北省承德保护项目现场,已经是文研院副院长的李黎感叹,她是个有福之人,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做成了一些该做的、对的事情。

承德保护项目团队成员在做修复材料筛选实验。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供图

面对严重的病害

世界遗产地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是中国现存最大的古典皇家园林,是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金名片。

各种石质文物保护是避暑山庄分布最广、问题最大、难度最高的项目。古人制物,讲究就地取材。承德石质文物多为凝灰岩、砂岩雕刻而成。其中,凝灰岩最典型的病害为板条状开裂。

在普佑寺和普乐寺,这种病害清晰地展现在记者眼前。石头分层绽开,像一本被时光慢慢撬开封页、层层松脱的石质古书。

一些文物上有精美纹饰,但已经裂得看不清原貌;一些石质基座上,还驮着碑或者塔,牵一发而动全身。

除了板条状开裂,石质文物还存在残缺、片状剥落、粉化泛盐、空鼓、水锈结壳等一系列严重病害。

很多国内外专家都来承德看过,摇着头说:“这还怎么修?”

承德市文物局总工程师陈东回忆,2010年夏,中央宣传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等六部委在承德召开了现场办公会,确定全面支持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的世界遗产保护。那之后,当地把避暑山庄的园林文物和古建筑的附属文物都纳入了文物保护范畴。这些附属文物,就包括石质文物、彩画、壁画、佛造像、唐卡等。

“2010年之前,我们没有太多能力去保护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损和破坏。”陈东语气沉重。凝灰岩文物发育的典型板条状开裂、酥裂,在原址原状的保护属于国际性难题,国内外均没有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传统手段已经很难奏效,他们必须寻求新的方法,向科技要答案。

李黎说,那时自己年轻,想法很简单,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是文化遗产保护利用领域的“国家队”,就应该“啃”硬骨头。“如果连我们都往后退,那谁来做?”

但每次从现场回来,作为项目负责人,她吃不下也睡不着,觉得无从下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时甚至还没有成型的团队。没有技术,没有方法,没有人,也看不到未来。

为了离项目现场更近,李黎在安远庙附近的半山腰上租了几间废弃的民房,将它们进行了改造。

几个科研人员,给破旧的房子安了窗户和门,做了防水,铺了毛毡。他们手艺没那么好,暴雨时节,山雨从窗户飘进屋内,加之屋顶漏水,床铺、被褥都湿透。屋内积上能没过脚面的水,他们干脆垫上几块砖头,开辟一条行进路线。大家非常狼狈,青蛙倒是自得其乐,在床上跳来跳去。

和李黎一起并肩奋斗的邵明申,如今是文研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他曾这么写:承德之始,平房数间;寂寥三人,泪与汗飞,蚊与蛙鸣。

吃、住和实验,都在蓝房子里进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家把一堆破砖烂瓦,收拾成整洁的实验室、材料库房、会议室和生活区。

水靠运水车,电靠发电机。他们自己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夏天时能紧巴巴洗个澡。

但冬天的冷是严酷的。房子没有通暖气的条件,承德靠近内蒙古,到了10月中下旬就开始结冰。大家只能靠“小太阳”取暖。但房子四面漏风,这点暖作用不大,每个人的手脚都被反复冻伤过。

唯一的消遣,是房子旁边的一片紫色喇叭花。邵明申现在都能想起来,那片花开得很漂亮。

大家不甘寂寞,又在蓝房子旁边种了菜,热腾腾地生活着。

“我们不觉得苦,反而很快乐。”李黎给大家看了几张照片——在项目现场,几张年轻的脸庞聚在一起,笑得肆意开怀。

2022年普佑寺山门门券修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供图

破解石头的密码

为什么这些石头会变成这样?

李黎和邵明申都是做科研出身。他们很明确,实施保护要先研究最基础的科学问题。

在没有完全解释清楚病害机理前,一切未经研究论证的保护材料和技术手段都容易对脆弱的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团队试图给出完整解释,还原石材的劣化过程。

2011年,他们启动系统性病害测绘,累计绘制病害图纸4000余幅,逐件、逐个区域统计病害位置、规模、破损程度。

一切要用实验结果说话。

凝灰岩是一种火山碎屑岩,由层层叠叠的火山灰胶着而成。团队对凝灰岩的物质结构特征进行解析,又在室内重现凝灰岩板条状开裂过程,做“冻融—盐害—干湿”破坏模拟实验,一遍遍往复循环,寻找影响开裂的关键变量。

他们模拟石头的前世今生,终于明白了“何以至此”——凝灰岩中层状分布的火山灰、高含量盐类矿物以及较高的孔隙率和吸水性,是凝灰岩板条状开裂发育的主要控制因素;高频大幅度的冻融循环、干湿循环和盐分结晶过程,又使得开裂进一步加剧。

凝灰岩实质文物发育的典型病害。科技日报记者张盖伦摄

凝灰岩实质文物发育的典型病害。科技日报记者张盖伦摄

也就是说,石头“先天不足”加上承德冬季寒冷、春季干燥、夏季多雨的环境条件,共同造就了现在的棘手难题。

厘清了劣化机理,就知道了理想修复材料的模样:它能和凝灰岩兼容,有一定的强度,还要能扛住冬天温度变化时的反复冻融。

无机材料最为合适,与石质文物同为硅酸盐质类型,它能“呼吸”可“透气”。“我们发现,几千年前的中国传统建筑石灰材料和今天10兆帕水泥的强度相当,它具有成为修复材料的潜力。”李黎说。

这是一次回归传统之路。他们研究5000年前材料的构成,在保留无机材料透水透气性的同时,又发掘出其中类似水泥的强度性能。

2012年,处在初期研发阶段的材料在实验室表现良好,大家试着在文物本体上做了小规模的可逆性试验。一个冬天之后,他们再到现场一看——前一年补好的地方,又裂了。

罪魁祸首就是反复冻融。

承德冬天气温非常低,文物本体石构件上覆了雪。阴面的雪没法及时融化,到了来年开春,气温回升,雪就化成了水;水顺着裂隙进入文物本体,又在文物本体内部结冰、膨胀,使文物胀裂。

“哎,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李黎苦笑着叹了口气。短暂的沮丧过后,他们回到实验室继续试,设法拿下“冻融”这只拦路虎。

失败是常态。在上千次冻融、盐害模拟试验,制备了上万块试样之后,材料瓶颈终于得以突破。他们成功研发出了一种有兼容性、耐候性和流动性的材料,适宜于微小裂隙灌浆和残缺补型。

团队给它取的名字很朴实——“传统石灰材料”。

这种新材料的一大特性,是历久弥坚——遇水遇空气时间越久,它的强度越高。

从研发到应用,靠的是慢功夫。他们深知,“行不行,文物自己会说话”。材料用上去,要观察好几年,靠各种无损检测设备监测文物的各项数据,再根据数据的变化决定要不要调整方案。

十多年过去,传统石灰材料状态稳定,他们才算放下心来——效果稳定,方法可行。

“我们大量时间都花在科研上。”李黎说。在研究、试验、实践、评价的往复循环过程中,“文物保护要靠科技”的理念逐渐凝聚成团队共识,多学科协同攻关成为解决关键科学技术问题的常态。

2021年,在承德市文物局的支持下,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物保护工程和文物修复实验室挂牌成立,团队终于有了一个稳定的实验室。

记者现场看到,实验室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不同颜色的小方块。这是团队历时5年,筛选7类骨料调配配比制作的3000余块标准样块。以此为基础,他们建成了含有上万条色度数据的数据库,来保证修复的匹配度。

颜色一致,形貌还要补得准确。团队开发的虚拟修复系统是得力助手,三维扫描提取文物完整形制数据后,团队能在虚拟修复系统模拟修复效果,修复构件形制误差可控制在2毫米以内。

一系列技术和工艺保障,使得精细化修复成为可能。

蹲在普佑寺大方广殿修好的须弥座旁,文研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馆员许东指着摆在上方的修复前照片,眼睛发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看,这是它以前的样子,这是现在的样子!看看这个对比,怎么可能没有成就感!”

几年前刚接手项目时,大家看到的是大面积酥裂变形的石刻纹样,那是典型的板条状开裂——构件分离错位,图案模糊不清,雕刻信息濒临丢失。

但眼前的须弥座,岩体已经完整,纵横贯通的裂隙得到弥合;五爪云龙盘旋游走,本快要消散的石刻气韵重回世间。

须弥座上枋一条龙的纹样,得两个人修上将近一个月。一直盯着这些图案和裂缝,他们常常会眼花;有时候闭上眼睛,纹样还浮现在眼前;睡着了,梦里手还在描线。

“但把文物修好的那种巨大满足感,你不上手修就永远体会不到。”许东说。

这些独属于文物保护人的幸福瞬间,撑起了漫长的坚守岁月。

没有终点的守护

在承德的这两天,主要的讲解任务落在了常年驻守承德的许东和文研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馆员王子艺身上。

加入团队时,两人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两人很像,一见面就说自己“不太会讲话”。不过,到了现场,介绍起文物,他们就打开了话匣子。但要是话题转向个人,他俩就又沉默了,眼神躲闪或者连连摇头:“自己的事就不多讲了吧。”

团队成员的成长,让李黎欣慰且骄傲。承德像是练兵场。十几年来,团队的基础研究人员、保护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都得到了锻炼。

现在,这支队伍里有30多名科研人员,来自岩土工程、地质工程、材料科学、文物修复、环境学、艺术设计、美术史、古建筑等多个专业。

许东介绍普佑寺须弥座修复情况。科技日报记者张盖伦摄

他们已经高质量高标准地完成了全国石窟寺专项调查、规划,碑刻石刻文物调查、革命文物调查等一系列国家任务,还承担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更多年轻人也来了。

学石窟寺保护技术专业的“00后”李迎辉,在文研院跟着“师傅”许东和王子艺做起了永佑寺舍利塔纸壁画的修复。

“修文物有时候也挺枯燥,腿一盘,往那一坐,就一直这么干。”刚到的时候,李迎辉坐不住,腿刚盘一会儿就麻得受不了。“可师傅好像钻到文物里头去了,一坐能坐半天。”李迎辉说,在这里学到了太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那座舍利塔一共有九层。修复期间,大家每天要拎着工具和十几斤的发电设备,从角度近乎垂直、两侧没有扶手的木质楼梯往上爬。越往上,楼梯越窄。

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工作时尽量不下塔,带着蛋饼、馒头,中午对付几口。上厕所是个大问题,那就干脆不喝水。

塔内夏天湿热,冬天又冷得刺骨。苦吗?他们只字未提。

许东讲起的是,下雨起风的时候,舍利塔角上挂的铃铛会响。坐在塔里,听着铃声和雨声的交错,是一种享受。

王子艺说的是,他们自己设计了各种修复工具,有直角的、斜棱的、圆头的修复刀,有贴合个人手部尺寸的定制弧度压刀,还有一种老式球囊吸液器具。介绍这些“老伙计们”,他如数家珍。

就是这群人,用十几年实打实蹚出了一条路,总结出了一套“承德经验”:坚持科学研究贯穿保护全过程的理念;坚持研究—设计—施工—效果监测的一体化保护模式;坚持科技赋能文物保护和注重多学科交叉。

这套经验,已逐步推广到川渝石窟、海上丝绸之路遗址、天安门石质文物、清代海防炮台、河北正定隆兴寺等一大批珍贵文物的保护研究中。

“我们国家的文物太多,分布量太广,赋存环境也太复杂。”李黎说,不管取得了多少成绩,硬骨头还要继续啃,“难题还有很多,一代一代接力吧”。

以前,许东常观察到师傅们的关注点和游客不一样,他们总是看石头。哪里有破的坏的烂的,就盯着哪里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现在,许东和王子艺也有了这种“职业病”。

比如在避暑山庄,走在半路上,王子艺停下来,指着某处门洞上的纹样说:“这里得赶紧抢救性修复,不然哪天下场大雨,图案掉下来,就没了。”

他们常常觉得时不我待。

李黎感叹,做不可移动文物最大的挑战就是“与天斗”。不可移动文物要原状保护,它们注定要在自然环境中承受风霜雨雪。修过的文物,在环境作用下还会再度劣化。

这像不像希腊神话故事里的西西弗斯,一直在推一块永远也推不上山顶的石头?

面对这个问题,许东和王子艺默契地给出了几乎一样的回答。

许东说,会遗憾、心疼,但就算抢不过时间,也不能投降。

王子艺说,我们尽力延缓文物衰老的速度,再保它几十年上百年。若干年后,会有新的技术和方法,让它再延寿。

时间不会放过这些文物,但保护文物的人总想争一争。“这种职责使命是刻在我们血液里的,是不讲条件的。”李黎说。

哲学家加缪写道,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内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石头或许还会滚下来,文物还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推石头的人一直在,弯腰、发力,躬身向上,一代接着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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